仪式概念源于人类学和社会学,通常指一系列重复实施的形式化行为,如宗教仪式等。人类学家迪尔凯姆指出,仪式是部落中普遍存在的固有现象,不仅具有复制性,而且具有延续性。传统人类学只关注古老部落和个别群体,而社会学家戈夫曼(E. Goffman)则丰富了传统意义的仪式概念,将其与现代社会相联系,提出了“互动仪式”,区分了典礼仪式与接触仪式,并认为二者同样重要。比如,接触仪式中的文明注意力分配,即在公共场合中人们通常会仪式性地刻意与周围人保持文明距离。戈夫曼的“互动仪式”在社会生活中具有普遍意义,对语言交际研究也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到20世纪80年代,语言学领域的仪式探讨开始转向日渐兴起的礼貌研究。然而,礼貌理论主要关注个体的相互关系,往往忽略社会中普遍遵守的规约化行为规范。因此,以康达(D. Z. Kádár)为代表的学者将“互动仪式”再次引入语用学研究,并在分类、研究方法等方面为语用学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他们所构建的互动仪式语用学框架,已成为国际语用学界向知识共同体贡献才智的重要生长点。

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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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达在其专著《礼貌、不礼貌与仪式:维护人际互动中的道德秩序》中从语用学的视角讨论互动仪式语用学,发展并拓宽了互动仪式概念。他从礼貌现象切入,认为语言使用具有规约化和系统性特征,并阐明语言互动的本质是仪式性的,其核心是互动仪式与仪式框架。

语用学视角下的互动仪式主要涉及以下基本要素:权利和义务、标准情境、参与者认同的规约化特征等。与传统礼貌研究相比,这些互动仪式要素可以更宏观多维地阐释动态交际现象。比如,在商场或酒店情境下,服务人员对顾客说“欢迎光临”,这是欢迎言语行为。但对礼貌研究者而言,此类模式化言语实现方式并非其研究对象,因为他们更关注说话者礼貌或不礼貌的意图和评价。然而,在仪式标准情境下,无论服务人员有意或无意表达礼貌,出于义务都应对客人说“欢迎光临”,而客人则往往不用对此进行回应。换言之,这类互动仪式性言语行为受接待或服务等标准情境中权利与义务的制约,参与者均能识别其中明确的规约特征并遵守相应道德秩序。因此,仪式研究者更关注被礼貌研究领域所忽略的“司空见惯”的规约化、模式化表达。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互动仪式研究者仅需关注看似简单的话语形式,而是要透过话语表象探讨深层的复杂结构和动态参与。

出于这一考量,康达将特纳(V.Turner)的“仪式框架”囊括于互动仪式语用学当中。康达认为,仪式框架涵盖词汇、言语行为与语篇等参与者默认的语用分析单位层级。比如,康达考察了一些西方媒体中仪式性的政治攻击,这种行为貌似混乱,但从仪式框架角度可以发现,参与者遵循着既定的权利与义务,而仪式框架影响着参与者的语篇行为。因此,面对相对复杂的交际现象,互动仪式能够提供较礼貌分析而言更为宽泛的视角。比如,一些西方媒体对公众的“不礼貌”行为,实质上是政治攻击这一仪式框架行为。这里的“不礼貌”并不是主要关注点,因为参与者明晰该情境中的不礼貌行为是受期待的。

康达指出,仪式框架不包括个体语言使用,如个性化礼貌或不礼貌语言的使用和解释。简而言之,无论是面对日常接触仪式,还是较为复杂的仪式,仪式框架都会促使参与者按照既定期待行事。此外,既定期待的存在也预示着,除非有违背仪式框架的情况,否则个体的礼貌解释在互动仪式中并不重要。但这并不意味着互动仪式是“僵化的”。康达指出,尤其是在复杂的仪式中,个体在遵守仪式框架的前提下,具有相对的自由度,但破坏仪式结构者将会遭受“处罚”。

新方法

互动仪式中的框架和相关语用特征研究,可以采用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两种主要方法,二者相辅相成。前者是在特定类型的互动仪式或互动语境触发该仪式的基础上,通过语料分析构建该情境仪式框架,揭示互动仪式与社会文化语境之间的关系。后者考察语言使用如何体现特定仪式实践与仪式框架,采用社会互动与基于语料库的语言语用研究方法。比如,在讨价还价标准语境中,可以采用自上而下的方法,确定讨价还价仪式框架,挖掘其中语言使用的规约特征;同时,也可通过自下而上的方法,探讨市场讨价还价仪式框架中不同类型言语行为(请求、告知等)的使用,旨在更完整地阐释语言、语境及社会文化之间的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康达和豪斯(J. House)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仪式框架指示表达(RFIE),为自下而上的方法提供了可操作性分析单位。在仪式框架指示表达中,看似简单的词语(如“对不起”“请”等)会在不同的标准情境中指示不同的仪式框架。此外,该理论还可用于对比语用分析,如探讨“对不起”和“sorry”所指示的仪式框架的异同。康达和豪斯发现,“对不起”常用于正式、公共道歉仪式框架中,而“sorry”及其变体则无此功能。

新发展

首先,互动仪式语用学超越了语用学研究的二元互动默认范式。仪式具有公众导向性,因此往往发生在复杂的参与者情境之中。有鉴于此,互动仪式语用学突破了礼貌研究的边界,不仅关注二元的和以个体为导向的互动交际,而且探讨仪式攻击等通过规约礼貌理论难以系统化的交际现象。

其次,互动仪式语用学更系统地探讨了语言使用在道德层面的一些问题。近年来,语用学研究逐步从关注礼貌、幽默等个体化的社会语用现象研究,转向对语言与道德关系等的阐析。仪式是社会群体维持道德秩序的重要社会手段,仪式理论为语言使用中的道德研究提供了切入点。

再次,互动仪式语用学为对比语用学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单位。基于创新的研究方法,其从词汇、言语行为与语篇等语用分析单位入手,系统探讨了仪式现象。比如,在词汇层面,能够分析单位仪式框架的指示表达;在言语行为层面,强调仪式互动性,并将其应用于问候等仪式性言语交际之中;在语篇层面,可以系统研究语篇的建构方式,阐释多维的仪式互动。

最后,互动仪式概念是对埃德蒙森(W. Edmondson)和豪斯言语行为理论框架的有益补充。这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通过仪式概念可以明晰言语行为类别,指出言语行为的区别性特征是默认仪式性,即社会意义优先于内容意义。第二,仪式概念可以用来分析“言语行为迁移”现象,如非仪式言语行为可以具有特定的仪式功能。第三,仪式—言语行为界面研究,对二语语用、对比语用等具有重要启示作用。

互动仪式语用学是康达基于社会学中的互动仪式和仪式框架提出的多元交际语用互动理论,弥补了传统礼貌研究重个体、轻规约的不足。通过廓清该理论的发展沿革、基本学术思想,并探索其创新之处,我们可以看到互动仪式语用学的潜质与优势,这也在国际语用学术界的广泛关注中得到了证明。我国今后的互动仪式语用学研究,可以更多地结合汉语本土化研究,为“讲好中国好故事,发出中国好声音”贡献自己的力量。

(作者单位:大连外国语大学国家语委中国东北亚语言研究中心、英语学院;大连外国语大学国家语委中国东北亚语言研究中心)

关键词: 言语行为 研究方法